蒙头居

残雪同志，也是俺久仰的人物，不过只是很早以前读过一些短篇，对于她老的风格和意象比较的吃不消，长篇大作从来不敢尝试，这回她整了这样一本《趋光运动》，追溯自己创作根源之生活基础的小书，基本类似于《入门导引》之类，俺就买来看上一看好了，不过呢非常对不起作者，俺也依然没有多少兴趣探寻她的内在世界和精神生活，只是由于她记述的是在吾乡长沙的生活，俺也只是一起回溯一下童年图景，聊解思乡之情罢了，作为读者俺太过愚陋，唯识其小，向来都是这样。不过这样的阅读目标完成得倒是非常的成功哈，残雪同志文字果然精纯，而且出乎意料地颇为晓畅好读，在重视内心这方面与其母李茵的《永州旧事》倒是颇为相似，不过最重要的是，此书所描摹的生活中，无论是低矮的小城街巷，森严的单位机关，还是家庭的神秘幽暗，或与他人或集体之间危险脆弱的关系，俺都每每发现残雪同志的精神图景，从外部环境到个人内心，跟俺还真是颇多相似，实可谓心心相印哪，只有在作者忽然提升到内在世界艺术激情的时候，俺才会发觉人家毕竟是牛掰的高人，高手中的高手哈。不过还勉强还能算是同情之人吧，也相当难得了，至少，俺在读桑格格的《小时候》的时候就只会觉得这位大虾的阳关道显然跟俺完全不是一路，呵呵。

说到聊解乡愁的读物呢，最近所得还有彭国梁同志《长沙沙水水无沙》以及叶梦的《行走湖湘》和《乡土的背景》。这《乡土的背景》虽然是指益阳而非长沙，但益阳是我外公的故里，而且就在叶梦所居之三里桥，还可能与周谷城周扬周立波之周氏家族也有关系，所以俺也拿来冒充一下自己的乡土哈。这几本书，固然也都是上佳的读物，不过只是在知识性和资料性方面而已。要说呢，此二位也都是著名写手笔杆，在俺看来文笔却实在稚拙可笑，彭同学行文根本没有一个起承转合，四处强插乱扯，随便堆砌，跟俺写BLOG倒是颇似，却不像一本书了，关键是考证上也颇有些可疑之处，这就实在浪费那些材料了。叶梦此二书，要说还是有许多可读之文的，不过基本都是八十年代旧作为佳，一方面湖湘当年景物人文，还没像现在这样全球化商业化，而且作者也好歹有些自己的语言风格和创作意图，虽然可见为文而作文的匠气，到底朴实可爱，而到了千禧年后的文字，却全然被流行的大众语言所同化，内容上也趋向BLOG式流水帐，只见作者自己，不见描景传情，读之味同嚼蜡，可惜啊。

江堤同志的大名和事迹，耳闻既久，心向往之已非一日，近日展读其遗作《瓦片》，也着实感佩非常。江堤之文，虽谈论多为古建或文化一类硬实命题，而其中每每充盈鲜活切身的气息与温热，如见其景，如感其情，在谈论旧事之时，往往幻入其境，以身亲证，果然是诗笔才情，感性为胜，而理性上对文化古迹之态度，似乎也更看中其在当下现实之中的影响与传承，而非故纸残碑中的虚文和陈迹。虽然后面有几篇空泛之议论抒情，未免太过于无谓地舞文玩墨，文人游戏，但这至少也是书生本色，未能免俗而已，只可惜如此妙人才子，天不假年，实在是岳麓之情殇，吾湘之不幸，良可叹息。不过，说到古迹与现实呢，长沙之古建基本以新修版本为主，木建筑在湿热之南方实难久立，再加上文夕之火，重重劫难，果如江堤之文题《长沙废墟》一般，无可凭吊，而长沙市政最近倒有许多计划，要将旧日名胜重装上阵，橘洲江神庙，岳麓拱极楼，唐生智公馆，太平街商铺，都得整成杜甫江阁之类仿古之新楼，我觉得呢，倒是很可欢迎的哈。如李零在《铄古铸今》中所说，以新仿古，这类审美趋向，其本身也已是中国文化的久远传统。而以官府出面，重造甚或生造古迹之行动，也是从来便如此，当下既然是历史的延续，传承也就很自然了。如桑原骘藏在其《考史游记》之中，所见遗迹多矣，其中亦有过于久远难以稽考者，后人附会虚设祠祭，自古即然，而假以时日，本身也就成了真古迹。而且桑原在书中说，他想让日本多多学习中国，每乡都为历代本地先贤设祠纪念，以励后学，实为美俗。如此则杜甫江阁之三湘名人录，唐生智公馆之潇湘名人会所，也确有其佳处了。故而新修古建唯一的问题只在于，要修得好看，有味道，让人漫步其间，确能浸润文化之潜流，培养审美与心态上的民族性与传统性，就是美事。我也看过湖南各地许多文保单位，其古建之古，多为80后，也有90后，个人感觉80年代早期所修，还是颇有一些韵味，90后多无可观，至于00后就更是乱搞一百气了，如果仿古之风兴盛，至少可以多多保存培育建筑技术上之工艺与风格，本身也是有功了。

某个黄金周放假的时候，俺曾去永州零陵转了一圈儿，觉得地方还不错，所以回来就搜到了这本书，准备补补课，预期中是为了了解本地文史和社会风情，对于后半所附之作者自传当作附带而已。得书展卷，果然精彩，却是自传部分最令人手不能释，而前半所述之人物群像却仿佛也是为之预备的环境铺陈了。湘中老人之自传类文字其实读过许多，除了大量自行印发的“非法出版物”之外，最近读过几本正式成书的，就有资耀华《世纪足音》、黎维新《碎墨集》和陶菊隐《记者生活三十年》等，当然也都很可读，各有各的精彩，不过有兴味的部分多是叙述对时代社会相关之公事，个人乃是其中的参与或操作者，以社会人之面貌出现，私人体验往往欠奉，而李茵女士，并无多少无纵横捭阖立功立言的业绩，而是完全以真诚而纯粹的内心感性出发，讲述大时代之下的心灵史，其命运与遭际也确实大开大阖陆离颠沛，而且她的性格从来便是只听从自己的内心来做出命运之决断，从不顾及其他任何因素，自外观之多感难以理喻，发于衷者自是destiny。而更妙的是她的文笔，直接而单纯，毫无各式文人写手舞文弄墨的花哨色彩，也没有为政入世大人物们那种圆滑虚矜的腐朽气息，甚至在我党宣传衙门后院熏染多年也没有染上那些严肃死板政治正确的宣传味道，就像零陵城外那条“溜清”的潇江水一样清澈明亮，潺潺流淌，直入人心。能有斯人，能得斯文，能写成书，还能发行出版，这实在也是我辈读者之幸，如果她没有邓晓芒残雪这样的子女，如果是单位大院里普通一位老人，恐怕就算有“地下出版物”发布，俺也难以得见了，如此想来不知多少奇文湮没不存呢，轻叹一下。It's destiny。

P.S. 《永州旧事》中读到，永州乡人对于那种谣言恐慌有专有名词称呼曰“喊风”，果然生动。
P.P.S 《世纪足音》中读到，原来内藤湖南之号湖南二字真的就是湖南之湖南，昏倒。